蘇好笑著說:“但您頭發應該多了不少。”


杜康摸摸日漸濃密的頭頂,覺得這倒是一句真話,沒有蘇好給他惹事,也不用愁怎麽妥善處理學生早戀的問題,可不知少掉了多少頭發。


杜康感慨了半天,最後從辦公桌抽屜拿出了兩張保存許久的畢業照,說是當初特意多印的,給了兩人一人一張。


蘇好想說照片上也沒有他倆,這不提起來還好,提起來不是徒增傷感嗎?結果接過照片一看,好家夥,隊伍邊上立了兩塊她和徐冽的等身人形牌,依然是當初運動會上土到掉渣的風格。


要不是她和徐冽顏值過硬,生生撐起了場子,她估計大家都想撕碎這張畢業照。


蘇好也不知該感動還是無語,但倒真有點想念照片上這些人了。


隻可惜她和徐冽的寒假和國內不一致,他們多數同學都在外地念大學,這次沒法好好聚一聚。


不過來日方長,也沒什麽好著急。


送蘇好和徐冽出校門的時候,杜康拉了他們一人一隻手,有那麽些“同桌情緣一線牽,珍惜這段緣”的意思,說兩個都是好孩子,將來一定會成為非常優秀的大人,今後要繼續好好相互扶持,相互幫襯,同甘共苦。


蘇好被這架勢一愣,差點以為是婚禮現場司儀在念主持詞。


杜康也聯想到了這事,跟兩人說,修成正果了可別忘記請他這個班主任喝杯喜酒。


蘇好嘴上說著“法定年齡都不到呢,您也太猴急了吧”,可聽到徐冽笑著說“一定”的時候,卻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一天——


高朋滿座,禮堂鍾聲敲響,他們沿著花路,一路從校服走到了婚紗。


*


結束南城這邊的安排,歇了兩天,蘇好和徐冽一起去了北城。


蘇好已經很久沒見爸媽,徐冽的姐姐姐夫因為預定了元旦去英國的行程,也催著徐冽元旦之前回趟家。兩人落地北城機場以後本該各回各家,但當天剛好是徐冽媽媽的忌日,蘇好不想讓他一個人去墓園,跟家裏打了聲招呼,說要去看望一下男朋友媽媽。


北城的十二月就是實打實的隆冬了。跟落地南城時一樣樣卸掉衣物截然相反,蘇好一出機場就被徐冽用一件長至腳踝的羽絨服和圍巾帽子從頭到腳裹成了熊。


她抱怨著說笑,說這麽臃腫怎麽見家長,本意是想讓這天的氣氛輕鬆一些,把這趟祭奠說成是徐冽帶她見媽媽,卻沒想到她這嘴開了光似的,跟徐冽一起來到郊區墓園後,真見到了家長。


徐媽媽的墓碑前已經放了一束白菊,一對年輕男女相攜著站在那裏,正在低聲交談。


女人似乎是站太久等累了,跺著腳嘀咕“臭小子怎麽還不到”。


徐冽意外地頓住腳步,那對男女似有所覺回過頭來。


男人對徐冽笑著招招手,女人卻沒顧得上徐冽,視線牢牢鎖住了蘇好,跟身邊男人小聲嘟囔:“怪不得這小子有了女朋友忘了姐。”


蘇好聽出來了,這是誇她漂亮的意思。


還聽出來了,這是徐冽的姐姐和姐夫。


她被這陣仗滯住,低頭瞟了眼自己這隻有溫度沒有風度的一身黑,緩緩扭頭看向徐冽。


徐冽對她搖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這兩人會等在這裏,牽著她走上前去。


雖然已經不必要,他還是給兩邊做了介紹。


猝不及防見了家長,要說絲毫不慌那是假的,但本著輸什麽不能輸氣勢,丟什麽不能丟麵子的原則,蘇好還是落落大方地跟著徐冽叫了一聲:“姐姐姐夫好,久仰大名。”


“彼此彼此。”程浪笑著朝她點點頭。


徐翹一臉感懷,摁摁並不存在濕潤的眼角:“多好的白菜呀,怎麽就給我弟拱了呢。”


“……”徐冽看她一眼,“你在這兒等半天就為了說這話。”


“可不是嗎?你以為我稀罕在這兒等你呀,還不是為了瞧瞧我們南城來的姑娘。”徐翹氣哼哼地挽過蘇好胳膊,把她拉到一旁,連珠炮似的問她,“我弟對你好不好?跟你脾氣臭不臭?知不知道疼人?”


徐冽走到墓碑前,將一束白菊擱下,望向遠處有說有笑的蘇好和徐翹,原本低沉的心緒忽然撥雲見日。


程浪拍了拍他的肩,說:“你爸本來也要來,東南亞那邊生意走不開,我跟他說我和你姐會過來,讓他別趕來趕去了。”


徐冽點點頭。


一旁徐翹問了蘇好半天,得出一個慘痛的結論:徐冽在她這裏是狗,在蘇好那裏是舔狗。


她捂著心髒說不問了不問了,再問氣得心肌梗塞,拉著蘇好走到徐冽身邊,遞給兩人兩張金光閃閃的卡:“喏,新年禮物。”


徐冽垂眼看了眼她掌心的卡,一時沒接。


徐翹幹脆把卡塞進蘇好手心:“不是銀行卡,溫泉度假村的卡,你倆元旦沒事出去玩玩。”


蘇好明白了。


徐翹因為元旦另有計劃,沒法給徐冽過生日,所以給兩人安排了遊玩行程。


徐冽朝蘇好點點頭,示意她拿著吧。


蘇好瞅瞅徐冽,清清嗓子:“我手邊沒帶禮物,白拿姐姐的禮物好像不太好。”


徐翹眉梢一揚,以為她要拒絕,沒想到她突然問:“姐姐你家缺油畫嗎?”


“嗯?”徐翹一愣。


“我畫幅油畫給你,以後應該會升值,可能還怪值錢的。”


在場三人都被她逗笑。


徐冽揉揉蘇好的頭發,眼底全是驕傲。


*


蘇好跟爸爸媽媽待了幾天,元旦和徐冽一起去了北城郊區的溫泉度假村跨年。


她覺得徐冽姐姐送這份禮物的時候一定沒考慮到,對於一個剛開過葷的男性來說,跟女朋友泡溫泉是多致命的誘惑。


來度假村之前,蘇好想象著這個美好的假期應該是——新年,煙火,溫泉,美食,說不定還能等來一場她期盼已久的皚皚大雪。


來度假村之後,蘇好的假期實際上是——徐冽,床,哥哥,不要了,慢點。


蘇好萬萬沒想到,她為了讓徐冽對這份新年禮物接受得更加安心,勤勤懇懇付出了一幅油畫,卻換來他的搓扁揉圓。


一月二號就是徐冽的生日。元旦當天,蘇好當了一天的生日禮物,被他拆了一遍又一遍,到了晚上已經累得等不住零點。


徐冽不介意這些細枝末節,看她十點不到就在床上打起盹,拿遙控器關了電視,讓她安心睡覺。


蘇好一開始還想再熬兩個鍾頭,可等徐冽熄了燈,把她抱進懷裏,她的身體好像認得這是心安的地方,自說自話就放棄了抵抗,一下子沉入了夢鄉。


蘇好在夢裏回到了去年的一年二號。


她在新澤西雨夾雪的夜裏買了一個很好看的雪人蛋糕,回到宿舍點上蠟燭,對蛋糕笑著說:“男朋友生日快樂。”


笑到眼睛裏熱淚浮動。


她一個人吃著蛋糕,邊吃邊望著窗外,心想雨夾雪算什麽雪,又濕又冷,還堆積不起來,下多久都是徒勞無功。


蛋糕很大,她吃到撐,吃到難以下咽卻還在努力,不知道在執拗什麽,好像隻要她吃光了蛋糕,雪就會積起來,她和徐冽看雪的約定就會實現。


蘇好從這個難過的夢境中驚醒,看見昏暗的天花板一時沒回過神來。她抬起手,碰了碰眼角的濕潤,才記起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


蘇好鬆了口氣,伸手去摸床褥,卻發現身邊空蕩蕩沒有人。


她一愣,突然迷迷糊糊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她的夢境。


蘇好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徐冽。”


窗邊傳來一陣窸窣響動,徐冽回過身來,點亮了床頭燈,在床沿坐下:“吵醒你了?”


蘇好看清他的臉,那口氣這才徹底鬆了下來,一把摟住他的腰:“你不睡覺幹嗎呀?”


徐冽看著她泛紅的眼,皺皺眉:“做噩夢了?”


蘇好點點頭:“還以為今天是去年一月二號。零點了嗎?你站窗邊看什麽呢?”


徐冽笑著將她的碎發別去耳後:“零點了,我在看,外麵下大雪了。”


蘇好一愣之下連句“生日快樂”也忘了說,鬆開他猛地跳下床去,快步走到窗邊,看見鵝毛大雪隨風飄落,窗外的世界已經白皚皚一片。


原來那個不好的夢境隻是為了叫醒她,告訴她今年的一月二號,老天實現了她的夢想。


他們度假住的地方是一棟三層樓的小洋房,底下就有一間露天庭院。


蘇好目光閃爍地望著窗外,突然回過頭去跟徐冽說:“我想下樓看看。”


徐冽起身,拿起羽絨服給她裹好:“穿好衣服。”


沒來得及等徐冽穿上外套,蘇好就兀自奔下了樓。


徐冽追到樓下,一眼看見空闊的庭院裏,從沒見過鵝毛大雪的蘇好興奮成了三歲小孩,蹦蹦跳跳轉著圈圈,仰起腦袋,攤開雙手去盛天上落下的一縷縷白雪。


見到他來,她蹲下身,掬起一捧幹淨的新雪,朝他用力潑灑過去,喊道:“男朋友生日快樂!”


徐冽被雪淋了滿身,站在屋簷下笑著看她撒潑胡鬧,有那麽一瞬間,覺得能一直看到地老天荒。


他抬起頭,望向紛紛揚揚的大雪,感到很奇怪。


他不像蘇好沒見過雪。他明明從小就很熟悉這樣的雪天,可是搜腸刮肚,記憶裏卻沒有任何一場雪,可以跟今夜媲美。


蘇好見他站在屋簷下不動,走上前來,拿涼絲絲的手戳了戳他的臉頰:“想什麽呢?”


徐冽垂下眼,將她擁入懷中:“在想這場雪下得真好。”


他們曾經吃過百般的苦,以為不被這個世界厚待,而今擁有彼此,終於嚐到千般的甜。


冬日的白雪,深秋的紅葉,早春的冷月,仲夏的星夜,一切都是那樣新鮮熱烈。


原來最好的愛,不是遇見一個人,從此世界荒蕪唯她鮮亮,而是因為她,看見一個更好的世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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